站在校門口看教養

    退休前半年,我由總務處轉任學務崗位,「交通安全」成為我主管的業務之一。為了維護並確保學童安全到校,同時能全盤掌控上學時段的交通狀況,我在前校門和側校門輪流站崗。這一百多個風雨無阻的日子,成了退休前難忘的一段記憶;而校門口,也儼然成為個人觀察親職教育的萬花筒。

    本校位於縣治區中心,是一所越區就學嚴重的明星學校,每天上學時間,校門前車流量龐大,回堵至其他幹道的狀況天天上演。那些送孩子上學的汽車內,坐著心急火燎趕著上班打卡的家長;偏偏騎機車者也當仁不讓,在車陣中穿梭,如入無人之境;苦的是協助指揮交通的警衛人員和導護老師、志工,為了護送莘莘學子,他們成了人肉盾牌,在虎口般的馬路上,險象環生。

    校門口有一塊較為開闊的人行步道,是各路人馬進出學校的輻輳所在,偏偏也是交通打結的亂源。校方三令五申,請開車的家長將車輛停在學校周邊的停車格,讓學生經由導護崗哨過馬路。然而少數家長卻充耳不聞,硬是要把車子開到校門口,好像孩子多走幾步路就吃了虧似的。有一天,我站在校門口正對著同學們打招呼,一輛黑色寶馬突然急速朝我開過來,在距我腳前不到一米處驟然煞住,整輛車斜插在校門前,後半截車體則擋住了半邊馬路。接著,家長從前座下車,打開行李箱,取出書包、餐袋、提琴盒……,然後開後車門,牽孩子下車。整個過程至少三分鐘,造成校門口大塞車。但該家長視若無睹,也不理會我這個正欲上前規勸的學務主任,逕自倒車、啟動油門,揚長而去。後來開家長會時,我又見到這位家長在會議上大聲疾呼警力應配合定時巡邏,以貫徹校門口禁止停車的政策,內心真是五味雜陳啊!

    秋末,寶貴的替代役男退伍,導護人力吃緊,我只好遞補役男的位置,站到校門口對面的崗位去。有一位阿公讓我印象很深刻,他每天騎著摩托車載送讀小一的孫女上學,到了我的崗位,總是先將車子熄火,讓孫女自己下車、背好書包、拎著餐袋,然後在警衛的指揮下過馬路進學校。有一回瘦小的孫女還沒背好書包,警衛先生已經吹哨要同學們過馬路,我一緊張,便伸手要去幫那孩子背書包,阿公立刻出聲道:「老師你不要幫她,讓她自己做,以後才會獨立。」我縮回雙手,看著小女孩自己背好書包,踉踉蹌蹌跑過馬路,到對面還不忘轉身對阿公揮揮手。心想:這是個多麼有智慧的老人家!人家都說隔代教養容易產生溺愛,這位阿公倒比父母親更忍心,小孫女將來一定很懂事。

    台北市女童割喉案發生後,各級學校為維護校園安全,都加強了門禁管制措施。本校建校時係採開放式校園設計,僅以綠籬與校外阻隔,圍牆形同虛設,很多疼愛孩子的家長也習慣把孩子送到教室。剛開始強力勸導家長送孩子到校門口時,遭遇了不少質疑與衝撞。個人上任後,改採軟性宣導方式,上學時間關閉前校門的兩扇大鐵門,掛上文字說明,僅留旁邊小鐵門供學生進出。再加上自己每天默默地站崗,漸漸的,家長們了解校方係基於學生安全考量而不得不管控門禁,也都能配合學校的措施。每天早上,我站在校門對面,看見許多父母陪同孩子走到門口,將學用品交給孩子後,總會蹲下身來抱抱孩子,親吻他們的臉頰,然後跟孩子互道再見。接著倚在鐵門邊,目送孩子走進校舍,才放心地離去。那一幕幕充滿親情的感人畫面,總會讓我心中悸動,久久不能自已。誠然,家長們的支持與配合,必將化作學校積極辦學的推動力。

    早晨值導護勤務,也是認識學生的絕佳途徑。還記得有那麼一對小兄妹,哥哥讀小三,妹妹才小一。有一天接獲班導師通報,說妹妹沒來上學,問了哥哥,哥哥也不知道原因,只說是昨晚父母吵架。於是我親自去家庭訪問,再三打聽下找到該生的住處,又會同大樓警衛按了半天門鈴,媽媽才睡眼惺忪地開了門,解釋是女兒感冒不舒服,也忘了跟導師請假,我終於放下心來。聽大樓警衛說:這家人剛搬來不久,爸爸在工地打零工,媽媽是家庭主婦,對子女卻疏於管教,且夫妻時生齟齬。從那天起,我便格外留意小兄妹的出席狀況,發現每天早上,多是哥哥牽著妹妹一同上學,但妹妹上學時,喜怒哀樂全掛在臉上,泰半時候是紅著眼眶,表示面對新的學習環境並不適應也不喜歡。剛開始,我試著透過公開表揚與獎勵制度,請哥哥準時叫妹妹起床,不可遲到。漸漸地,每天都可以看見小兄妹手牽手過馬路的身影,然而妹妹的表情還是哭喪著臉居多。後來我注意到小兄妹身上老是穿那兩套舊衣服,都洗到褪色了。突然想到學務處有很多遺失卻無人認領的衣物,就徵得家長同意,請兄妹倆各挑了幾套回去。還記得妹妹挑的是一件雪白帶蕾絲邊的連身裙,和一件粉紅色棉質小外套。隔天早上,就見她穿著新衣服來上學,蘋果似的小臉上笑開了花。嗣後,她看見我的時候,臉上開始漾起笑容,而我心中的欣喜更是難以名狀。

    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擔任導護工作,對於大多數同仁而言,或許是件苦差事,但我卻樂此不疲。我愛目睹親子互動的感人畫面,也享受孩子們開心、期待學習的笑臉對我道早;然而,卻不忍見到那些背負著沉重書包的瘦小身軀,和天真童顏的愁眉苦臉;更對於父母不當身教讓下一代產生的依賴與自私自利,深感憂慮。站在校門口看到的教養百態,無疑是退休前無心插柳,留給自己最難忘的一段回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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